凡煙小說

第八章 傷痛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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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路易首先開口。

昔日的敞開心扉讓他現在覺得有點不自然,畢竟這麽多年來,萊斯特是第一個見到他哭泣的人。——也算不上見到啦,他最後不是把頭埋在他肩膀上老半天嗎?

“嗨。”萊斯特朝路易走去,他內心產生了一種基於著裝問題的擔憂,他使勁控制自己,別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進來吧。”

路易聽話地走進房間,萊斯特順手關上了門。

“你想喝點什麽嗎?”西裝革履的男人說,“水?咖啡?”

“水就行。”

“你坐這兒,”萊斯特引導路易坐在一個長條沙發上,“等我一下。”

路易點點頭,把手上那個男士手提包放在桌子上。

萊斯特開門出去,消失了一會。借著這點功夫,路易打量著這個房間,它真的很大,裝潢比較現代,有一排靠墻的書櫃,一張辦公桌,一臺電腦,還有比較大的待客區,路易坐下的這張大沙發是它的一員。看上去這兒像一個標準的辦公室。這裏頭還有扇內門,可能是用來更衣和休憩的隔間。

路易的視線掃到他旁邊的小櫃子,那是個玻璃櫃,裏頭的物品一覽無餘,放著幾瓶礦泉水,一對咖啡杯,一罐咖啡豆,還有一些透明包裝的曲奇餅幹。

這時,萊斯特回來了,手裏端著一個盤子,裏頭有兩個裝水的玻璃杯。但真正吸引路易的是他的服裝,他現在換了一套衣服,酒紅色的毛衣和黑色的長褲。

路易決定不去考慮這個令人窘迫的衣著問題。恰好,萊斯特也是這麽想的。

“你覺得這裏可以嗎?”萊斯特把盤子放在桌上,在路易身邊坐下,扭頭問他,“繼續之前的話題?”

“嗯。”

“你帶了什麽來?”萊斯特找了個交談的話頭

“這個,”路易打開他的手提包,抽出一本不算厚的相冊,“我想讓你看看。”

路易翻開第一頁,上頭是一些他小時候的照片。萊斯特可以從那個留著黑色長發的小男孩身上看出現在成年路易的影子,而路易身邊還有個和他長得很像的,年紀更小一些的男孩。

“我有一個弟弟……曾經。”路易指著一張老照片,那是一張他和他的弟弟並排站著的合照,這兩個孩子都有非常美麗的五官和如出一轍的沈靜神情,“他的名字是凡納。”

“你們關系很好。”

“是的。凡納是我僅有的親人了。”路易用指腹摩挲著那個男孩的臉,“他比我小五歲。我們的母親在生產他的時候難產去世了。我們的父親在幾年後也因病離開。那時候我九歲,凡納才四歲。”

“日子不好過吧?”

“確實,日子變得艱難起來。父母給我們留下了公司和很多錢,物質從不匱乏。生活方面,佩恩女士也給予了我們無微不至的關照和教導。我們住在普都拉莊園,那是我們的家。”

“嗯。”

“但是,你知道,不管再怎麽富裕,佩恩女士再怎麽照料,兩個沒了父母的孩子,他們的成長註定會缺了很多東西。”

“嗯。”

“我和凡納非常親密,我們一起吃飯,一起上學,一起學習射擊和騎馬。因為年長,我做得比凡納到位一些,凡納總是用崇拜的眼神看著我。十八歲時,我考上了大學,我要離家去讀書,凡納還在讀中學,那時候他才十三歲。他求我別離開,他希望我留在家中,別到外地去。”

“你會怎麽選擇呢?”

“我拒絕了。我真是混賬極了。那時候,我一心想到大學裏學習,我想體驗外面的世界,我覺得凡納像個五歲小孩一樣黏人。他偷偷收起我的證件,以為這樣就能留住我。”

“然後發生了什麽?”

“我和他大吵一架,我讓他別像個小孩似的黏著我。次日清早,我收拾行李就提前出發了。我坐上車,凡納在窗臺上看著我。那天早上有很濃重的霧氣,汽車緩緩離開莊園,凡納的身影也慢慢消失在霧氣裏頭。這就是我對那天的印象。”

“後來呢?”

“佩恩女士時常給我打電話。她告訴我,我離開後,凡納經常四處游蕩,沒多久,他似乎找到了新的依歸,他成了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成天跑到一個教堂做彌撒,他幾乎每天都去,甚至荒廢學業,誰勸也不聽。

“出於對弟弟的關照,我建議我們可以在莊園裏為他修建一座教堂,畢竟我們有足夠的地方,但是佩恩女士卻告訴我凡納拒絕了,大發雷霆。他堅決要去那個教堂,盡管那兒離莊園並不近。我們只好聽從。但打那以後,凡納的脾氣越來越壞,他好像有點抑郁,時常暴怒地咒罵仆從,或者摔爛房間的東西,有時又神經質地大哭起來。

“但如果僅僅是這樣,事情還不至於無可轉圜。一切大概是發生在我離開後的半年。在第一學期即將結束時,我接到佩恩女士的電話,她說凡納因為暴打一個路人而被關進了局子裏,她費了勁才保釋他出來。重要的是,她發現凡納似乎染上了毒癮,因為打擾房間的女仆發現他的枕頭下有很多用過的針頭,而且凡納越來越瘦,佝僂著身體,時常涕泗橫流。她沒敢聲張,因為這對於普都拉家族和公司都是極大的醜聞。她偷偷拿了一個針頭偷去做檢測,結果那竟是毒性劇烈的海洛因。這對她來說真是個晴天霹靂,她第一時間打電話給我。”

“嗯。”

“我震驚非常,我本打算立馬回去弄清楚凡納的處境,我也如此答應她。可是,當時我正在準備期末考,我以家中事務為由,向導師請假,他建議我晚幾天再動身。只要晚幾天,我就不必放棄整整一學期的成果。於是我退卻了,我晚了一個星期,考完才動身。這是……這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路易的聲音哽咽起來,“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哥哥,我是個大混蛋,萊斯特。我居然為了可笑的課業拖延回家,我真是個白癡。”

“你知道我回去後,迎接我的是什麽嗎?是凡納的屍體。我的弟弟的屍體。他一次性吸了太多,跑到頂樓去,從樓上摔下來……他面目全非,支離破碎……他曾經那麽喜愛整潔……他是……”

巨大的痛苦像海浪一樣吞噬了路易。他雙眼通紅,哽咽著,最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用雙手捂住臉,沈悶的哭泣聲從手掌下傳出來。他的哭聲又壓抑又低沈,拼命撕扯著萊斯特的心。

萊斯特不知道怎麽安慰路易才好,他只能摟過路易的身體,讓這個哭得非常痛苦的男人被他完全地包圍在懷裏。後者把雙手從臉上挪開,摟住萊斯特肩膀,把臉埋在萊斯特的脖頸上。

很快,萊斯特就感到肩膀上傳來一陣濕意。他的心情不好受,因為那都是路易的眼淚。萊斯特沒做任何動作,既沒有開口安慰,也沒有撫摸路易,他就這樣安靜地抱著路易,讓路易盡情地宣洩悲傷。

路易在萊斯特肩膀上趴了很久,直到他哭夠了,才擡起頭,把下巴抵在萊斯特肩膀上,吸著鼻子,時不時吐出幾口氣。

在凡納死了以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路易都如同行屍走肉,幾乎不怎麽進食,也不願意說話,學校肯定是不回了,幸好還能保留學籍。佩恩女士在那段時間如同驚弓之鳥,恨不得二十四小時跟著他,以防他想不開去追隨凡納。

凡納的死因很簡單,因為吸毒過量產生了幻覺,從莊園的高處墜落,像一個漏血的破布口袋。按照花園的園丁的說法,他看到他們的小主人站在樓頂吹風,於是友好地打了個招呼,凡納沒有搭理他,接著他發現事情不太對,凡納似乎神情恍惚,而且站的位置很靠外,隨時可能跌落,這讓他想起來莊園裏關於凡納先生吸食毒品的傳言。他一邊勸導他的主人那很危險,一邊想去喊人又不敢離開。

就在這時,他聽見凡納大喊一聲:“寬恕我吧,我的神,我有罪!”就縱身一躍。他還沒反應過來,那漂亮的軀體就這麽摔破在他附近不到三米的地方,眼睛死氣沈沈又直勾勾地盯著他,鮮血混合著腦漿噴了他一臉,隨後他爆發出這輩子最驚恐的尖叫……

為了公司和家族的名譽,佩恩女士可謂是到處周旋,費了好大勁才壓下凡納真正的死因,讓外界相信這個年輕的財閥公子是因為醉酒才會失足跌落,而非因為毒品。

而可憐的路易,在他回家的時候,正好趕上凡納的葬禮。他在葬禮上悲痛萬分,幾乎暈厥。

實際上,萊斯特的所知和路易的陳述大體不差,除了一些比較主觀的細節。但他在路易面前對這些絕口不提,因為路易對他一無所知,他卻連對方選修過什麽課程都了如指掌,這未免有些不公平。

路易的求死之意正是因為他那可憐弟弟的死亡。看上去,路易把凡納走上錯路的一切原因都歸咎於自己。他認為,如果不是他堅持要離開家,凡納就不會因為孤獨和絕望而投奔宗教,也不會去嘗試烈性毒品來尋求快樂和刺激,最終走向不歸路。

凡納死後,路易失去了最後一位血親,從此生活在長年累月的懊悔和自責中。凡納死的時候只有十四歲,而路易是十九歲。現在路易是二十五歲。也就是說,他活在這種壓抑痛苦的情緒裏已經足足六年,至今無法釋懷,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他越來越想尋求死亡。

“萊斯特......”路易用一種帶著濃重鼻音的腔調說,“求求你,你行行好,了結我吧。”

“......路易。”

“你答應我的,萊斯特,你答應我的。”路易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一種似乎是自言自語的呢喃,他神情恍惚,似乎陷入到自我構想的驚悚中,“你答應我,會終結我的痛苦......我們說好的......”

“路易,路易!”

萊斯特的呼喚似乎忽遠忽近,以一種荒誕的方式敲擊路易的耳膜,而路易根本充耳不聞。

萊斯特覺得事情有點不妙。他最擔心的事情發生了,那就是,在路易陳述那些悲痛往事時,會再次被巨大的自我譴責所包裹,產生格外濃烈而堅定的死意。

“路易!”萊斯特把路易從肩頭上推開,他使勁搖晃這個可憐人的肩膀,似乎打算把路易從那個超現實的思維世界裏揪出來,“聽我說,路易,聽我說!”

軀體劇烈的搖晃讓路易從恐怖的狂想中清醒過來,盡管還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狀態。

萊斯特可算松了一口氣,他真怕路易突然發瘋。

“聽我說,路易。”他又一次重覆,小心翼翼地詢問,“你現在能明白我在說什麽嗎?”

路易的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腦袋緩慢地上下晃了晃。

“你聽我說,”萊斯特捧住路易的臉,強迫他看向自己,“我殺個人費不了多少力氣,如果你真的想,我可以讓你死得沒有任何痛苦。”

“但是,關於你弟弟,”萊斯特試探地說,“我和你有不同的想法。”

路易被萊斯特話中的含義所吸引,他的眼神漸漸聚焦,望向眼前那個面帶擔憂的男人。

“或許你弟弟的死因別有內情。”

萊斯特看到路易駭然地瞪大了眼。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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